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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 道(中)

发布时间:2020-08-20 15:22  来源: 宾阳县融媒体中心   


    我年逾七旬的哥哥受不了摩托车的颠簸,提议徒步。这正合我意。寻访这条古道,只有徒步,才能仔细体会个中的况味。于是,我把摩托车存放在路旁边一个养猪场里,开始徒步向前,拾掇遗留在这条古道上尘封的故事。

    这时,我们遇到了一个拿着割草刀去刈草的农妇,正好问路。她告诉我们,眼前的这段长坡,叫猪笼坡。坡顶上有条叉路,直去,是来田村,左转,便可到凤凰水库。

    到了这,我必须拜会凤凰水库。因为,这是一座曾经滋养我一家的宝库。

   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我父亲几乎每天都扛一张大罾,到这一带山塘水库网小鱼。凤凰水库就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。“罾”是一张约四米见方的纱网,用竹竿撑开四个角,再用一根大竹竿挑起,拉一根绳子,吊进水库里去,再投入米饭和糠揉成团的诱饵,诱使那些手指般大小的小鱼仔进网。每隔二十分钟左右把罾拉起一次,里面就会有一堆活蹦乱跳的小鱼仔。每到圩天,父亲就有好几斤煎好的鱼干拿到圩市上去卖,得了些钱,就能买些肉。那些年,我家能隔三差五地有些肉吃,全靠了这些山塘水库。

    沿着农妇指引的方向,爬上了长长的猪笼坡,拐了几道弯,又下了一个长坡,我终于看到了凤凰水库的一角。在地图上看,凤凰水库是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,但到了现场,却见水库隐藏在迂回曲折的山间,没法看到它的全貌。

    水库,波光潋滟,一片平静。水底下应该有不少的鱼虾。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来网小鱼了。如果有人头戴斗笠,身穿蓑衣,拉起大罾,兜起一堆活蹦乱跳的小鱼,这是何等的诗意!但在我父亲的那个年代,这种辛苦的劳作与诗意无关。从我的村庄来到凤凰水库,需走足有十公里的路程。有时这个水库网不起鱼,又得辗转到其他水库去。附近的关口水库、木林水库、陶鹿水库、山口水库,都曾深深地留下了父亲的足迹。那时候,一天经常来回奔波二十多公里,风里来雨里去,那种艰辛,是我们这一代人无法承受的。

    儿时,我都是和父亲共一个木盆泡脚。那时候农村条件艰苦,为节约柴火和水,根本不讲究什么卫生,晚上洗脚都两三个人共一盆热水。我白嫩的小脚与父亲古铜色的大脚一齐放进木盆里,形成了鲜明的反差。我摸了摸父亲硬绑绑的大脚,不懂事地问他:你的脚和我的脚怎么不一样?父亲笑了笑说:你还小,长大了就和我一样了。父亲当时一定料定他的小儿子没有走出农村的机会了,会像他一样在农村摸爬滚打,养儿育女,为他养老送终,迟早这双小脚也会踏着他的足迹炼成古铜色的大脚的。

    想不到的是,在我长到十七岁的时候,迎来了改革开放的好时代,我考上了师范学校,走出了村庄,再没有机会踏着父亲的足迹谋面这条先辈们为生存而奔波的古道,我的双脚最终没有炼成父亲的古铜色。

(三)

    我先辈的这条古道,是一条多灾多难之道。

    凤凰水库的南面,是古辣山地的最高峰,名字就叫“高山”。高山是一块宝地,蕴藏铅锌矿。这里风光秀丽,登上顶峰,群山臣服,气势非凡。山的北面有一个数十丈高的瀑布,瀑布下面是“仙女潭”,这就是流经我村前那条小河的源头。每逢春夏季节,大雨过后,仙女潭瀑布颇有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”的气势。仙女潭清澈见底,潭宽约有三四十米。传说古时候每逢盛夏季节就有仙女下凡,明月当空的夜晚,仙女们就会相聚仙女潭嬉水,“仙女潭”由此而得名。

    这个美丽的地方,却曾经惨遭日寇的蹂躏。

    1939年12月,昆仑关战役爆发,中国军队取得辉煌胜利,日寇严重受挫。日本鬼子不甘心失败,卷土重来。1940年初,从广东抽调增兵海运至钦州湾登陆,与占据南宁的兵力合编,反攻昆仑关。日寇调遣一队兵力从南宁过横县,进入甘棠,选择了这一条古盐道,迂回进入宾阳,形成对昆仑关的围攻之势……

    这一年,就在古盐道旁这座高山的双峰顶上,中国军队与日军发生了战斗。据说,桂系白崇禧派遣第六军左翼军总指挥叶肇(时任66军118师师长)在这里阻击日寇。叶肇坐镇古辣大陆村,指挥战斗。118师在高山双峰顶阻击战中与日寇鏖战了三天三夜,击毙日寇500多人,缴获300多条枪及一批随军物资,取得了局部胜利。当年叶肇军长住的青砖阁楼现在还隐藏在大陆村崭新的别墅楼群中,成了珍贵的历史文物。

    我小时候就多次听母亲说起“走日本”的往事。

   “走日本”就是躲避日本鬼子。日本鬼子曾在宾阳实行惨绝人寰的“三光”(烧光、抢光、杀光)政策,我们相邻的武陵镇,有一个上顾村,被杀死的男女老幼流出的鲜血,染红了村中的一面大水塘,这些暴行令村民们不寒而栗。因此,一听说有日本兵来,便四处逃散。

    母亲说,她曾经历过两次“走日本”,一次是民国廿八年,另一次是民国卅三年。母亲说的民国廿八年这一次,便是发生高山阻击战的这一次。

    母亲说,那年“走日本”,她带我的两个姐姐,大的排行第七,已经虚岁七岁,一手牵着,小的八姐只有两岁,背在背上。走到大陆村对面的黄道山躲藏的时候,我那两岁的八姐,竟然不懂事地大哭起来。这时,逃难的人群中立即有人找来一团破布塞进八姐的嘴里,阻止她大哭。但为时已晚,哭声引来了日本鬼子。眼看目标暴露,我本房的一个大伯,名叫蔡应生,就勇敢地走了出去,想把日本鬼子引走。我母亲说,她亲眼看见应生大伯走向鬼子身边,跟鬼子说了些什么,他们远远的听不清楚,但没说上几句话,那个凶狠的日本鬼子便端起枪,“砰”的一声朝应生大伯开了枪,应生大伯立即倒在血泊中……

     受了这次惊吓,我那七岁的大姐回到村子后,便神情恍惚,最终病倒,不久便夭折了。

    我母亲每每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,满脸是恐惧和仇恨。

    六七十年代,各家各户的农具为了避免混淆,都用浓墨号上主人名字中的一个字。比如,我父亲名叫蔡岐周,就号上一个“岐”字。但我家农具却不号个“岐”字,号的是一个“生”字。我曾经问父亲,我们家为什么号个“生”字呢?但对我的提问父亲都没有回答。

    现在想起来,这个问题对父亲来说也许很沉重。我只能猜测,他也许是为了纪念应生大伯,“生”字成了他一辈子心中的痛。应生大伯是因为我姐姐而死的,应生大伯是为了保护村民而死的。在我父亲心中,应生大伯应生不死,他是永生的。

(四)

    别了凤凰水库,我们继续朝古盐道上的驿站来田村走去。

    周围的山,种了很多速生桉树,路经过不断修整,已少了崎岖。

    打开手机定位,发现到来田村还有一些距离。地图上显示附近零星分布着几个山村:金圭、第一、官塘……这些村庄的名字,儿时即耳熟能详。那时,这每一个字里面,都包含着一个大大的“苦”字。

   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这一带山,是大半个古辣地区的草料场。那时,我们这一带老百姓日常生活所用的燃料,都是山上的茅草。每年夏季,是山上茅草长得最旺盛的时候,村民们就蜂拥地到这一带山里割草,耗费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备好一年间全家用的燃料。

在那个割草的季节里,村民们需早早起床,磨好割草刀,然后将割草刀绑在茅枪(挑草的扁担)上,包上一盅米饭,带上装满冷水的军用水壶(那个时代时兴这种水壶),迈开双腿向深山走去。那情景,和当年去担盐的队伍没什么两样。当天割下的草,就地曝晒,第二天再来的时候,割完一担草,就将前一天晒干的草用草带结结实实地捆绑成四捆,然后每两捆再用绳子捆绑在一起,用两头尖尖的茅枪用力穿过,就将草捆挑回家去。每担草大约有八九十斤重。